第2章 这是艺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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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“徐里正淳淳良言，在下谨记在心。”萧珪示以憨厚而单纯的微笑，叉手拜言道：“徐里正，若无他事，在下就请先行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，徐某不敢勉强君逸。”徐里正回了一礼，说道，“君逸若是改变了主意，随时可以再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他是轩辕里的里正，姓徐。

    食几摆到了炉火边来，陶碗，酒盅、竹筷与干净温热的麻布餐巾，在食几上整齐摆放。

    开元盛世民丰物阜，特价挺便宜。一文钱可买到一斤的米，大约相当于三块钱的购买力。

    同时，他还给萧珪介绍了一门好婚事——让萧珪，到一位富商家中去入赘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萧珪有点无语了，这货可真能说啊！

    于是，今天的主菜有了。

    萧珪就是轩辕里唯一的教书先生，俗称“塾师”。

    他先将猪肉切成了块状，用小半碗的浊酒对它进行了一番清洗与短时的腌渍。如此一来异味尽去，只剩下猪肉的鲜嫩与肥美。

    这是艺术。

    徐里正仍在说道：“王元宝乃是关中巨富。他有一外甥女儿名唤帅灵韵，自幼失了父母跟随舅父长大。王元宝视她如同己出，十分疼爱。

    但在萧看来，靠山不吃山、靠水不吃水，那就活该挨饿。为了不影响“为人师表”的高大形象，大不了躲起来干。

    里正虽然不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，但是对于普通的村民而言，他可以是大慈大悲的菩萨，也可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。

    去年除夕前不久，不擅治家与理财的倒霉书生萧珪，将学生们刚刚奉上的束脩拿去买了几本书，却忘了留出钱来买过冬的粮食。

    再用鲤鱼身上取来的硬长腹刺，将蚌口巧妙缝合起来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，感觉很不安全。万一哪天塌陷下去，有人落水可就不好了。

    处理后的猪肉被他剁成了泥馅，绊入碾碎的粉状盐巴与屋后自种的香葱细沫，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塞进了鱼片“蚌壳”之中。

    萧珪又踩着他的木屐，嘎吱嘎吱的走上了那座苍老的木桥。

    王烁相当无语的看着吧啦吧啦喋喋不休的徐里正，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中东战场，见到了久违的加特林重机枪，正在“噗噗噗、噗噗噗”……

    萧珪坐到了食几旁，看着瓮中如同美人鱼在娇艳翻滚的鱼肉饺子，再次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    听力超乎敏锐的萧珪，背对着徐里正淡淡一笑，轻声道：“好的，十倍还你。”

    徐里正继续道：“去岁年末，你子承父业做了轩辕里的塾师。左邻右舍东拼西凑，替孩儿们纳上束脩，总算解了你的燃眉之急。但是君逸也该是心中有数，这并非什么长久之计。

    徐里正听闻此事之后，叫两个仆僮各扛了一袋粮食来亲切慰问萧珪，好歹没有把轩辕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给活活饿死。

    鱼头和大骨及多刺的鱼尾，放入了瓮中佐以清泉老姜用来熬汤。

    瓮中鱼汤，已经炖出了乳白之色。

    萧珪心满意足的满载而归，看着不远处的恬静小村，还真是颇有一番“寒沙梅影路，微雪酒乡村”的诗情画意。

    “君逸，三年前令尊萧老先生去世，既为人子为父守孝，实乃应当。但是三年守孝，你闭门不出以变卖家产为生，如今已是家徒四壁、一贫如洗。君逸即将弱冠之龄，正是男儿大丈夫行世用志之时，却落得食难裹腹、举步维艰，岂不令人扼腕叹惜？”

    倾家荡产的萧先生，带着他的完美食材，迈着从容优雅的书生步伐走进了他的穷庐。便就开始准备，那一顿极富仪式感的丰盛午宴了。

    大唐以百户为一里，每里设里正一名，一般由本地的乡绅担当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，已经多了一根刚刚削砍而成的竹枪。

    “好。在下告辞。”

    下了桥，萧珪沿河朝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两里，附近草木旺盛没了住户人家。

    现在就算被人发现了，言说是草鱼，也不会有人小题大做的非要争个清楚明白了。

    看到萧珪迟疑不决，徐里正开始鼓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：

    萧珪移走了炉中一半的火炭，转为文火慢炖。鱼肉饺子们轻盈而有序的，投入了鲜美鱼汤的怀抱。

    萧珪淡淡一笑，“在下正准备去到沧浪河边走上一走。不知里正，有何见教？”

    萧珪鸷伏了许久，突然一枪刺出，一尾金色大鲤劈叭上岸。

    来到村头的小店，萧珪往铺面的柜台上，排出他仅剩的两枚开元通宝。

    离萧珪家不远处有一条宽约二十米的小河，蜿蜒数里而注入伊水，名叫沧浪河。近百户人家傍河而居组成了一个村落，名叫轩辕里也叫轩辕村，隶属于大唐河南府的伊阳县治下。

    “萧先生。”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声。

    “先生慢走。”

    这意味着，他可能要凭借圣贤之书赐予他的意志，来战胜饥饿与寒冷，从而熬过这个冬天。

    萧珪认为，这样的回答，应该很是符合倒霉书生的三观与性格了。

    事后想起来，那两袋粮食更像是一块说媒的敲门砖。

    “君逸”是萧珪的表字。徐里正这样称呼过来，倒是显得更为亲近了。

    大唐的读书人颇有社会地位，老师更是一份光荣的职业。因此萧珪在轩辕里，一向还算受人敬重。

    “哎……”徐里正叹了一口气，他倒是挺耐得住性子，“其实徐某也是知道，读书人素有傲骨，耻于入赘。更何况，君逸还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名门之后，更怕辱没了祖上的名声。但是在下认为，大丈夫能屈能伸。昔日伊尹起于卑贱，遂成商之元圣。卫青以骑奴之身，成就一代名将。君逸又何必，执着拘泥于俗礼？”

    徐里正斜睨着萧珪的背影，忿忿的暗吐了一句，“穷酸，竟还出尔反尔？何不先把粮食还我！”

    那个帅灵韵年方二八，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，亭亭玉立落落大方，既聪颖又贤慧。诗有云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……”

    轩辕里毕竟是穷乡僻壤，家有余粮可供孩儿读书识字者，毕竟只是少数。就算是上了学的孩儿，若能识得几个大字便也能令父母满足了。历来是寒门难出贵子，他们大抵没想过家里还能读出一个科举仕子。我轩辕里的上一位进士，还是你早已仙逝的曾祖大人呢！

    萧珪回忆了一下，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或许能剩下一半，又或许，是一个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所以，现在你是有九个学生，但来年还能有几个，可就当真说不准了。

    捕鱼砍樵和经商贩市在大唐都是比较低贱的勾当，并不适合一位书生抛头露面的去操持。

    舌尖上的大唐。

    但是入赘这种事情……萧珪暗自沉吟，我还不如去做飞天大盗呢！

    抽掉龙筋鳞片尽去，连同带须的鱼唇和红尾红鳍一并削去，全都埋进了土里。

    那个倒霉书生的记忆全都还在，萧珪认得那名男子。

    大唐时代绝对没人吃过、甚至没人见过的鱼肉饺子，就此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“岂敢受先生之礼？”富态的徐里正，笑容可掬的回了一礼。

    萧珪回头一看，一个体态略胖、穿一身大红厚裘的男子，正朝自己走来。

    村人自酿的浊酒本就不贵，加上萧珪在村里的人缘还不错，店家连着把自己烧制的小酒瓮都送给了他，里面大约装了有一两斤酒。

    他踩着木屐，走过那一座可能比家中的贞观铜镜还要苍老的木桥，脚下传来一阵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萧珪朝他迎上去，叉手一拜，“徐里正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徐里正一番美意。”萧珪叉手而拜，说道，“但是在下，还是想要金榜题名，光宗耀祖。”

    大唐猪肉贱如泥，店家一刀下去割了若大一块给萧珪，显然是给予了他极大的优惠，或者说照顾。

    鲤鱼跃龙门，二月二食鲤鱼，还真是吉利。

    徐里正挺热情的问候道：“积雪消融春寒料峭，君逸是要去往何处？”

    君逸历来只读圣贤书，不屑经商不懂务农，为了安葬令尊连田产都给已变卖干净。到那时，君逸又当何以为生？”

    大唐律法规定，商人不得参加科举更不能做官，商人家里的赘婿那就更是没戏了。

    铁锅尚未普及，家中只有陶瓮，调料更是欠缺。但这根本无法阻止萧珪，那颗追寻美食的心。

    萧珪只是面带微笑的偶尔点头，并不插言只凭他说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小刀灵巧之极，将鲤鱼最好的腹肉打成了不带一丝细刺的薄片，并且相互之间有所粘连并未完全削离，每两片合在一起便如同一个蚌壳。

    徐里正呵呵的笑了两声，“去岁年关之前，徐某跟先生讲过的事情，先生可还记得？”

    一枚买村酒，一枚买猪肉。

    仲春时节，雪后艳阳。水面的温度有所升高，定会有鱼儿浮出水面来晒太阳。

    随后，萧珪藏身于岸边的杂草丛中纹丝不动，连气息都收敛到极佳，如同一只正在丛林之中捕食的猎豹，伺机而动。

    “君逸，你何不好好的考虑一下？”徐里正这个口才惊人的媒婆总算是说完了，发出了这一问。

    萧珪藏在草丛之中，手中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如同幻影快速翻转，足有四五斤重的这条大金鲤，很快就被他收拾干净了。

    稍后萧珪又发现了一小片野姜地，他立刻挖出数块。将它拿来做鲜鱼的佐料，简直就是天作之合。

    因谐音于“李”，大唐朝廷多次下令不许民间吃鲤鱼。虽然仍旧有人照吃不误，但终归是大有收敛。因此，野河的鲤鱼一般都长得比较肥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