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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他如同孩童般,玩着地上的积雪,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“朕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继续说:“你知道朕第一次杀人,是几岁吗?十岁,那时朕年龄小,打不过那帮追兵,就将人引到地窖中,锁上门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,朕到现在都记得那帮追兵在地窖里绝望的求救声。也是那个时候朕告诉自己,从今往后,绝不轻敌,绝不相信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喂完药,本想走,可天景帝拉着她的手,怎么也不肯松开,她没什么法子,只能坐在床边陪着。

    “狻猊族虽于雪国立足上百年,但狻猊族一向只管行医,救助百姓,于天下大势而言,并不关心。天下有哪些国,狻猊族也不在意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正在麒麟殿休养,他发了高烧,神志有些不清醒,说着胡话。

    “不,朕知道那不是戏言,朕亦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等人醒来时,雪恰好停了,太阳迸发出刺眼的光芒照耀大地,他看见訾妃正趴在床边,先是一惊,看了下周围,确认没有异常后,才轻轻触摸起身边人的侧脸。

    訾妃几乎一夜没睡,时时关注着天景帝的病情变化,直到凌晨时分,确认他的烧退了,才放心趴着睡着。

    訾妃伸手将宽大的绣袍挡在跟前,说:“陛下,该回去了,您该吃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朕一下,朕就乖乖喝药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会吧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亲临大理寺视察,众人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,感念皇恩浩荡。

    訾妃拗不过,只能替他穿上厚重的外袍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,没想到竟是你最了解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宫人们抿着嘴,克制自己抑制不住的嘴角。訾妃无奈,给他喂药。

    “爱妃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“以后朕可以在芳华宫过夜吗?”

    许是听见她的声音,天景帝在睡梦中捉住她的手,咿咿呀呀着:“訾妃訾妃,你别走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年朕打了不少仗,亦是劳民伤财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一统,百姓才能真正安乐,妾身相信,陛下亦有过筹谋,费心思量后,选了如今这种于天下最有利的结果。屠戮虽狠,但若是陛下心慈手软,斩草不除根,必定春风吹又生,总有一日,会被反噬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辛苦你照顾朕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拉着訾妃陪她去看腊梅,訾妃婉言拒绝:“陛下,您身体还没好,外面风大。”

    “妾身不走。”訾妃的声音难得温柔。

    “于情于理,大理寺那么多生病的百姓,朕该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好吧。”天景帝嘟嘴,放下雪球,拉着她的手回宫。

    可惜他都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“朕陪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真希望春天能立刻到来。”

    “梅须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。”

    “梅香虽如故,不比身侧人。雪胜三分白,不敌面红潮。”天景帝深情款款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闻言,她照做,再次将药匙举到他嘴边:“陛下,乖乖喝药喔。”

    訾妃没见过那般祥云集结的盛况,只能想象,她安慰天景帝:“陛下这些年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照着她的意思,用手搓着雪,大病初愈,人变得脆弱,笑容倒是憨态可亲了许多:“朕觉得手是热的哎。”

    “等大雪停了,桃花盛开时,朕带你去桃园赏桃花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天景帝目光坚定,似是下定决心。訾妃假装看向车窗外:“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死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朕说完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拉着她:“朕自幼丧母,九岁时天盛国内乱,乱臣贼子作祟,犯上作乱,几乎屠尽了皇家之人,是姜大人带着我一路北逃,流亡两载,最后杀回都城,救下被挟持的父皇,重掌芈家江山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跟朕说过狻猊族以仁心立世,朕自知朕并非以仁心治国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吗?”

    訾妃无奈,将药碗放下,凑近天景帝,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口。

    訾妃只当他是疯了,只回了句:“那妾身多谢陛下隆恩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莫要胡言。”

    麒麟殿安静无比,天景帝熟睡得像个孩子,炭火燃烧的声音,在这份安静中显得吵闹起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忘了,妾身是异族。”

    路上时,不知道是不是他脑子烧得有些糊涂,又说起糊涂话:“等这次大雪灾祸后,朕就慢慢解散后宫,以后朕的身边只有你,你若是皇后,便是朕唯一的皇后,若你不是皇后,那朕的后宫也不需要皇后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英明神武,治国有方,待百年之后,后人定会赞您为举世明君。”

    “朕今日心情极佳,这身体也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烫,吹一吹。”

    “妾身该去大理寺了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觉得很神奇,蹲下,继续摸起地上积雪,訾妃从旁提醒:“陛下小心冻伤。”

    “朕小心谨慎了一辈子,唯独对你,冒了最大的险,朕赌赢了,对吗?”

    院子里种着好些腊梅,正肆意绽放着,成为雪天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
    “陛下病还没好,妾身去煎药。”訾妃起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不重要,你不是也说,狻猊族不理国之争端嘛,既不理,便不分国界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陛下一直拉着妾身的手,妾身想走也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:“这还是第一次,我们一起醒来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那些人把持朝政,叫朕寸步难行,现在不一样了,朝中已无人专权,朕是真正的天子,朕想要的,一定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“人很神奇,他会自己保护自己。因此人在被冻死前,不会穿着衣服,反而会将衣服剥个干净,因为身体会让人觉得灼热,如同死亡前最后的保护。”

    訾妃听不清他说的是别走,还是别死。她在内侍协助下将人扶起,小心翼翼地喂药,一边喂药一边说着:“陛下,吃完药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只是戏言。”

    訾妃从地上拾了团雪,递给他:“陛下用雪净手试试。”

    睡了两天的陶牛牛终于醒来,訾妃去看他,再次把脉:“牛牛,没事了,再休息几日,保管你像之前一样生龙活虎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整个后宫都是陛下的,陛下想在哪儿,自然就可以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这都是妾身该做的,陛下不必客气。”

    “那陛下想要如何?”

    唯一令他不满的是,大理寺人口多而杂,来找訾妃问诊的人鱼龙混杂,有男有女,于是他大手一挥,命令侍卫们在分配病人时,只允许她为女子看诊,若是男子,则安排给其他大夫诊治。

    “妾身是狻猊族圣女,自当以族规为先。”

    “治国之道与医道自是不同,苍生安定,百姓对您歌功颂德,便是明君。这些年,陛下夙夜忧叹,殚精竭虑,都是为了国事,这一点妾身看在眼里,也记在心里。自先帝时期始,赋税众多,这些年您陆续颁布多项政策,改善这些情况,于百姓来说当算明君。”

    訾妃不答话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朕只问你一句,若是朕真能做到,你会欢喜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,陛下从来不在芳华宫过夜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你便只管相信朕,其他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醒了。”訾妃揉着惺忪睡眼,再次探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然而天景帝却一直关注着她,他发现行医时的訾妃虽然还是不笑,但明显比之从前,整个人都要温柔许多。

    雪国战败前,雪城百姓被赶到雪域高原,于冰天雪地之下,被活活冻死,便是将衣服剥了个干净,死状甚是凄惨。

    “母妃,母妃,别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雪国亡国是天命使然,是国与国之间纷争的最后结局,狻猊族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宫人们在旁侍奉,天景帝突然撒娇:“爱妃喂朕,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十一岁那年,朕重回都城,因救驾有功,本以为会被立为太子,可惜父皇从来不喜欢朕,从来没想过要立朕为太子。那一日朕从太和殿出来时,站直了身体,没有半分泄气,望见漫天霞光,如同狮吼般,气势十足,朕相信那是神的指引,终有一日,朕一定会登上皇位,一统天下。”

    訾妃很快便注意到这一情况,只是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喔,不对,念一娘亲,是你救了我?”

    “再玩会儿嘛。”

    “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

    “话虽如此,但在世人心中,妾身依然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行,如果陛下不好好吃药,身体不好,以后妾身就不和陛下玩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想听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天景帝喝了一口,拧眉,“太苦了。”

    他向訾妃扔雪团,笑逐颜开:“一起玩呀。”

    身旁侍卫欲出言告知其言语失当,被訾妃喝住,她说:“没关系,你想叫姐姐

    宫人们十分识时务地回过身,背对两人。

    “昨晚你一直陪着朕?”

    回到大理寺后,訾妃还是像之前一样坐在那儿,继续为大家看诊,久而久之,便忘了天景帝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爱妃酿制的桃花酒极为清香甘醇,届时定要多酿制一些,与朕同饮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不在乎吗?”

    “陛下,切莫胡闹。”

    天景帝美美地拿起药碗,将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天景帝的性子旁人拦不住,訾妃只好顺着他,由着他一起乘坐车马去大理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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