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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 顾长思含糊着应了声，祈安见他困意上来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门页在门框上浅浅磕了下，不重的声响，却像是把他体内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撞松了一般，顾长思下意识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顾长思抢白道：“我也……”
晨光勾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影子，祈安不知从哪里回来，明明还没到他起身的时辰，就忙里忙慌地敲了门。
“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，”那人混不吝地笑了下，“比起死守空城，百姓平安撤离更加重要。我留下不过是要让那狼崽子们知道，想要我大魏河山，不脱层皮就想让我们拱手相送，怕是有些难。大魏人可以死，但不能没有骨气。”
顾长思眼睫一眨，
他许久没梦到嘉定关。
他大口大口喘息着，像是濒临溺毙，窒息的边缘好不容易才捉到一株救命稻草，于是他疯狂呼吸掠夺空气。一团邪火在胸腔里乱蹿，撞得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，他单手揪住那里的寝衣布料，想要把那颗乱七八糟的心牢牢地攥在原地。
嘉定之役两年后，顾长思再度出征，亲自手刃狼王，击退了鸠占鹊巢的狼崽子们，才将北境十二城又夺了回来，他也因此获封定北王，战功赫赫，彪炳千秋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而且，小的瞧霍捕快也不怎么眼熟，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呢。”
“噼啪”，角落盆中拢着取暖的火焰，不知烧到了哪里爆发出一声巨响，几乎半数的人都被吓了一跳，齐齐惊惧地望过去，又被顾长思一巴掌拍在沙盘上的动静震了回来。
顾长思闭着眼，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，他每次梦到五年前的嘉定关定要头痛，这几年年年如此，也不是没找过大夫，但都束手无策，除了忍以外没有别的办法。
那是谁呢……明明在梦里的最后，他如此悲愤交加，应该下一刻就要脱口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的。
“援军呢？！求援信发出去已经多久了？长安城早就应该收到信了，这么长时间，信从北境到长安来回滚着走都绰绰有余了。为什么还不到！！！”
好奇怪，怎么就不记起来了呢。
那人终于挑完了沙粒，将顾长思的手紧紧攥在掌心，温柔却不容拒绝地不许他再说一句话。
心脏缓缓恢复了正常的跳动，顾长思目光发直，坐在那里还是久久回不过神。
“传我军令。”
好久没疼过了，还有些稀奇。顾长思勾了勾唇，自嘲地想，等着将这阵尖锐的刺痛挨过去。
不过大魏还是元气大伤，许多将士都折在了那里，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躯搭建了北境十二城最后一道防线，当真做到了“就算最终让狼族侵占了北境，也让狼崽子们蜕了一层皮”。
“北境布政三司着手准备城中百姓回撤潜峒关事宜，务必三日内撤离完毕，城中粮草、火.药、金银等一切物资悉数带走，带不走的，烧也好、毁也罢，一个子儿也不要给狼族留下。”
听他家主子“而且”了半天没个尾巴，他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不……”
不应该。
“那就好。”顾长思的语气终于染了些困倦，“告诉梁捕头，今夜辛苦了，手下人家远不方便回去的，就在王府里住下，把东西厢房都整理出来，草草对付一晚吧。”
而且……只是眼熟而已，若真的是很重要的人，他应该会第一眼就叫出他的名字。
《可小王爷是美强惨啊》最快更新 [lw77]
每每在这个时候，他就会猝然惊醒，名字咬在舌尖，就是记不起来。
*
不过只有短短一瞬而已，他立刻笃定地摇头：“没有吧，小的从小到大都陪着王爷，王爷从来都没去过渭阳城，也未曾见过一个名叫‘霍尘’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，帐中大小将领齐齐抱拳，铿锵有力：“末将愿跟随将军左右，一同死守嘉定关。”
片刻后，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，一回头，枕头都是湿的，也不知是汗水，还是真的在梦里落了泪。
无数道无助又不忿的目光钉在顾长思身上，掌下是火燎燎的痛，眼睛也痛，梦里能看清的其实只有营帐角落里的那盆火，火苗蹿上来，烧得他悲愤交加的声音更显疾色。
“阿淮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这次顾长思倒是回得很快，“还不到时候，一边用着人家，一边查着人家的徒弟，那又是什么事儿。而且……”
他语调依旧轻柔：“阿淮，走。”
“世子。”有人试图开口劝，“如今援军到了也于事无补，不过是徒增伤亡，狼族攻势太猛，嘉定关沦陷是早晚的事。下官斗胆，请主帅下令，让北境布政三司着手带领十二城百姓回撤潜峒关，北境十二城——”
顾长思猝然睁眼坐了起来。
梦里什么都看不清，看不清任何一张脸，可最后，他却能够感受到捉着他手的那个人透过重重迷雾，深切地望着他的眼神，带着些深情和歉意，但就算到了最后，他的语气依旧是轻柔的。
北方入秋后天凉得快，本忌寒凉时多动筋骨，今夜形势危急，他没顾得上，于是这些病痛暂时的偃旗息鼓后，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回来。
“小的明白，必定将这些办得妥妥帖帖。王爷赶快歇着吧，再有几个时辰天都亮了。”
顾长思将脑袋轻轻磕在摇晃的轿子上，眼睛微闭，似乎在努力回想：“是吗？”
顾长思知道自己在缓缓地摇头。
一帘之隔，顾长思并没有睡着。
祈安替他整理了下床帏，顾长思人已经躺在床上，就在祈安要吹蜡烛的时候忽然开口：“张觉晰那边没什么问题吧？”
他没得到顾长思回应，略略提高了声调：“王爷，梁捕头派人来请，说地牢有变。”
祈安斟酌着说辞：“要不要小的查一查？”
祈安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世人皆道定北王多么凶神恶煞，仿佛他一人能敌千军万马，镇守北境十二城万事无忧。关上门去就没人看得见他的脆弱，顾长思身有旧疴，左腿伤疤是自三年前那场斩杀狼王的赫赫战场上留下的，每到寒冬腊月、天气潮湿时就会闹起来。
嘉定关一役已经过去了五年，那场战争是大魏开国以来最为惨烈的战役，狼族有备而来，三个月攻下嘉定关，北境十二城负隅顽抗，到底还是被狼族攻占，不幸中的万幸是城中百姓悉数撤离，壁野坚清，只留给了狼崽子们十二座空城，连个粮食种子都没剩下。
良久，他才稍稍安心，顾长思应该是睡着了。一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地呼了出来，祈安擦了擦额头，才发现深秋夜寒，他居然因为这几句话逼出了一脑门儿的汗。
“过几天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了，我给你备了礼，就放在我帐子里，记得把它带走。”
那人勾了勾唇角，深深地望进顾长思的眼睛里。
那人挑拣着沙粒，头也不抬，声音轻轻，却让帐中人齐齐跪下，静静等待他的命令。
“不行！”没等主帅开口，顾长思脱口而出，“北境十二城留给关外狼族蛮人就是将大魏心脏拱手相送，一旦十二城被他们据为己有，你以为他们会忍到几时不剑指中原？届时大魏岌岌可危，生灵涂炭。难道还要继续向狼族妥协吗？！下一次送什么？长安城？！龙椅？！传国玉玺？！”
*
那人深深地低下头去：“弃了吧。”
梦里已是半夜三更，营帐中却彻夜点灯，主帅、军师、大小将领齐齐聚在并不宽敞的帐子里，灯火影影绰绰勾勒着每个人憔悴又疲惫的面庞，凝滞的气氛扑面而来，压得每个人心头沉重，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，顾长思由祈安伺候着换了寝衣，屋内又息了两盏灯，只留下床前摆的小铜灯照明，顾长思晚上睡觉畏光，一点点光亮都会让他清醒，通常都是他先上了床，再由守夜小厮把灯灭了。
不知为何，他竟然梦见了一个他好久不曾梦到的场景。www.chunbo.me
原来天光已亮。
顾长思胸前仿佛着了一把火：“谁要走谁走，反正我不走，我死也要死在嘉定关，必不让狼族铁骑踏足我大魏江山一步……”
被褥下他揉了揉酸痛的左腿，仿佛已经习惯了疼痛侵扰，换了一个略微舒服的姿势，快速地陷入了沉眠。
方才在张府打打杀杀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，如今脱离了那种厮杀的环境，一些身体的痛感后知后觉泛上来，让他慢慢拧紧了眉心。
顾长思闭上眼睛，平复着因为一场梦而纷乱的心绪。
梦中他有没有哭，顾长思不知道，只觉得那声音温柔又安心，像是对这么凶恶的境况全然不放在眼里，压在他手上的五指收了收，把他的手从沙堆中捡了起来，还小心翼翼地拂去了掌纹中的沙粒。
剑拔弩张间，蓦地，一只手平压上他拍在沙盘中的五指，力道不重，可那掌心的温热像是沙漠中一汪温润的泉眼，角落里那盆蹿动的火苗安静了，顾长思反而想落下泪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，外面泛起的白光晃得他有些回不过神。
不应该。他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，单手捂住了汗津津的额角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那句“而且”没说出口，却盘桓着绕在心头。
祈安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。www.yaoying.me
“北境军还有十万兵马，七万护送百姓撤离，留下三万兵马，由我统领，死守嘉定关，务必拖到援军到来为止。”
“王爷。”
“混账。”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，“你不能这么混账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，——”
祈安手一抖，还以为他又要问霍尘的事：“没的，没的，您安心便是。梁捕头是布政使都信得过的人，不会有什么岔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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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思抢白道：“我也……”
晨光勾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影子，祈安不知从哪里回来，明明还没到他起身的时辰，就忙里忙慌地敲了门。
“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，”那人混不吝地笑了下，“比起死守空城，百姓平安撤离更加重要。我留下不过是要让那狼崽子们知道，想要我大魏河山，不脱层皮就想让我们拱手相送，怕是有些难。大魏人可以死，但不能没有骨气。”
顾长思眼睫一眨，
他许久没梦到嘉定关。
他大口大口喘息着，像是濒临溺毙，窒息的边缘好不容易才捉到一株救命稻草，于是他疯狂呼吸掠夺空气。一团邪火在胸腔里乱蹿，撞得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，他单手揪住那里的寝衣布料，想要把那颗乱七八糟的心牢牢地攥在原地。
嘉定之役两年后，顾长思再度出征，亲自手刃狼王，击退了鸠占鹊巢的狼崽子们，才将北境十二城又夺了回来，他也因此获封定北王，战功赫赫，彪炳千秋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而且，小的瞧霍捕快也不怎么眼熟，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呢。”
“噼啪”，角落盆中拢着取暖的火焰，不知烧到了哪里爆发出一声巨响，几乎半数的人都被吓了一跳，齐齐惊惧地望过去，又被顾长思一巴掌拍在沙盘上的动静震了回来。
顾长思闭着眼，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，他每次梦到五年前的嘉定关定要头痛，这几年年年如此，也不是没找过大夫，但都束手无策，除了忍以外没有别的办法。
那是谁呢……明明在梦里的最后，他如此悲愤交加，应该下一刻就要脱口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的。
“援军呢？！求援信发出去已经多久了？长安城早就应该收到信了，这么长时间，信从北境到长安来回滚着走都绰绰有余了。为什么还不到！！！”
好奇怪，怎么就不记起来了呢。
那人终于挑完了沙粒，将顾长思的手紧紧攥在掌心，温柔却不容拒绝地不许他再说一句话。
心脏缓缓恢复了正常的跳动，顾长思目光发直，坐在那里还是久久回不过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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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久没疼过了，还有些稀奇。顾长思勾了勾唇，自嘲地想，等着将这阵尖锐的刺痛挨过去。
不过大魏还是元气大伤，许多将士都折在了那里，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躯搭建了北境十二城最后一道防线，当真做到了“就算最终让狼族侵占了北境，也让狼崽子们蜕了一层皮”。
“北境布政三司着手准备城中百姓回撤潜峒关事宜，务必三日内撤离完毕，城中粮草、火.药、金银等一切物资悉数带走，带不走的，烧也好、毁也罢，一个子儿也不要给狼族留下。”
听他家主子“而且”了半天没个尾巴，他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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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好。”顾长思的语气终于染了些困倦，“告诉梁捕头，今夜辛苦了，手下人家远不方便回去的，就在王府里住下，把东西厢房都整理出来，草草对付一晚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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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必了。”这次顾长思倒是回得很快，“还不到时候，一边用着人家，一边查着人家的徒弟，那又是什么事儿。而且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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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什么都看不清，看不清任何一张脸，可最后，他却能够感受到捉着他手的那个人透过重重迷雾，深切地望着他的眼神，带着些深情和歉意，但就算到了最后，他的语气依旧是轻柔的。
北方入秋后天凉得快，本忌寒凉时多动筋骨，今夜形势危急，他没顾得上，于是这些病痛暂时的偃旗息鼓后，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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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皆道定北王多么凶神恶煞，仿佛他一人能敌千军万马，镇守北境十二城万事无忧。关上门去就没人看得见他的脆弱，顾长思身有旧疴，左腿伤疤是自三年前那场斩杀狼王的赫赫战场上留下的，每到寒冬腊月、天气潮湿时就会闹起来。
嘉定关一役已经过去了五年，那场战争是大魏开国以来最为惨烈的战役，狼族有备而来，三个月攻下嘉定关，北境十二城负隅顽抗，到底还是被狼族攻占，不幸中的万幸是城中百姓悉数撤离，壁野坚清，只留给了狼崽子们十二座空城，连个粮食种子都没剩下。
良久，他才稍稍安心，顾长思应该是睡着了。一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地呼了出来，祈安擦了擦额头，才发现深秋夜寒，他居然因为这几句话逼出了一脑门儿的汗。
“过几天就是你十八岁生辰了，我给你备了礼，就放在我帐子里，记得把它带走。”
那人勾了勾唇角，深深地望进顾长思的眼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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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，顾长思由祈安伺候着换了寝衣，屋内又息了两盏灯，只留下床前摆的小铜灯照明，顾长思晚上睡觉畏光，一点点光亮都会让他清醒，通常都是他先上了床，再由守夜小厮把灯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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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，外面泛起的白光晃得他有些回不过神。
不应该。他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，单手捂住了汗津津的额角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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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爷。”
“混账。”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，“你不能这么混账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，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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