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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于是江语乔转动发条,用力拧了五圈,但乐声只响了一声,而后忽然停下来,江语乔抬头,看见了向苒。

    回到酒店时,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,新平市冬日是旅游旺季,酒店客满,凌晨也总有人进出,拖着顿重的行李箱或是雪地靴,江语乔睡得很轻,她心里不安,身上的弦紧绷着,总也放松不下来,难得合上眼,又被恼人的声响吵醒,反反复复许多次,也不说好究竟有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是吗?江语乔认真看,还真是,她也有这样一套红色的帽子和围巾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不疼呢,江语乔在医院待过许多年,见过形形色色、各式各样的病人,麻药劲一过,壮硕的男人都要哭得撕心裂肺,更何况她一个瘦弱的老太太。

    她不肯,又去拉妈妈的手: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周文红睡了,江语乔问:“我爸呢?”

    她在手术室外站了半日,又在病房前站了半日,好不容易熬到允许家属看望,周文红还没醒,医生说病人情况稳定,先观察几天,后续还要进一步检查,蒋琬和江正延连声道谢,江语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,呆站着默默流眼泪。

    江语乔好几天没睡觉了,黑眼圈均匀完整, 日益增大, 远看近看都像个小鬼, 好在她精神头不错, 一时半会儿没有晕倒的征兆,蒋琬劝过两次也就不管了, 都随她去。

    周文红靠在床边去看江语乔手里的水晶球,江语乔没有拧动发条,水晶球里的小女孩捧着糖果,安静地站在雪地里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像是笑着的。

    江语乔紧张起来,周文红笑笑,艰难开口,挤出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周文红在梦里变回小孩子,她抓着妈妈的手,哭着说:“妈妈,我疼。”

    肿瘤三院的医生说,患者是小细胞肺癌,万幸发现得非常早,根据患者身体情况评估,现在还能做手术,但是也要提前说明,小细胞癌症不同于一般癌症,即便是做了手术,术后也有复发风险

    周文红慈爱地笑着:“行,那等奶奶治好病,等回了家,奶奶给你做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是也没睡嘛。”

    她只是梦见妈妈了。

    她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,屋里黑着灯,窗帘只拉了一半,月光照在周文红的病床上,周文红呼吸均匀,面色平和,像是已经进入梦乡。

    江语乔也说不清,只觉得带着它能安心些。

    奶奶可以做手术了,她终于抢先一步,赶在命运之前救下了奶奶。

    第55章 2018-2014(9)

    说完,蒋琬抬头打了个漫长的哈欠, 她这几日忙上忙下, 此刻腰酸腿疼,眼睛里熬的都是红血丝, 脸色不比江语乔好多少,江语乔没应,只说,我再陪陪奶奶。

    道理呢,周文红都懂,但她到了这把年纪,本就讳疾忌医,乍然让她接受开刀动手术,在身子上划个口子,她难免心慌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周文红又摇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走得了!”周文红执拗起来,硬拖着她往外跑,雨太大,她身上湿透了,视线模糊不清,总算跑过村口的桥,她脚底打滑,摔了一跤,再抬头时,妈妈已经不见了,身后只剩下一座杂草丛生的坟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蒋琬声音压得很低:“被医生叫走了, 等他回来, 你俩就回去睡吧, 这眼看都十一点了,明儿八点就要做手术,还得早起呢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周文红才小声说:“非要做手术吗,其实将养着,是不是也行,开那么大一个口子,想想就怪渗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要去厕所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江语乔狠狠点头。

    她的眼角划过一滴泪,是甜的。

    江语乔点头,拿近些让她看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江语乔几乎没合过眼,她心里不安,一方面是奶奶的病,另一方面是她总疑心,闭上眼时光机就会把她送回2018年,那颗水晶球被她装在包里,陪着她从原礼去新平,从新平回原礼,不过几日,又来到新平。

    她心里泛起劫后余生的喜悦,落日余晖在她的注视下爬上窗台。

    周文红说:“我想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是躺多了,白天躺了一天,这会儿哪还睡得着嘛。”

    于是江语乔再次解释起来,这是癌,小细胞肺癌,没有靶向药,好在现在发现得早,没有扩散,还能手术这些话,这几日,她翻来覆去解释了许多遍,然而奶奶又问起,她仍旧耐心地说,声音轻柔,像在哄一个逃避吃药的小朋友。

    这口气加上“保守治疗”四个字,落在江语乔耳朵里,等同于活一天算一天,她大脑一片空白,难以理解为什么昨天还好端端的人,今天又被推到了鬼门关,她不管不顾地抓着医生的手哀

    屋里黑着灯,看不出时间,周文红问:“几点了?”

    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、手术安排、住院流程,蒋琬和江正延拿着小本子一项项记下来,江语乔的心已经飞了出去。

    甚至问起忌日,也没人能说清,清明祭拜,到了坟地里,根本找不到妈妈的坟。

    “大老远的,咋把这个背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,像是一张无言的病危通知书,兜兜转转,一切回到起点。

    “这个病,恶性化程度很高,侵蚀性很强,可能原发灶还很小,就已经扩散了,能做手术的寥寥无几,但就算是手术摘除干净了,也是有复发风险,这得看个体情况。”

    周文红唇色发白,起了干皮,术后不能喝水,江语乔将勺背打湿,轻轻擦拭着她的嘴唇。

    奶奶还会拥有很多个,很好很好的一天。

    “您还不能吃东西是不是疼?哪里不舒服吗?”

    江语乔握住她的手:“奶奶,别害怕,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然而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半年,来年秋天,周文红忽然抽搐,一家子连忙送她去医院,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,抬头看向蒋琬和江正延,又看向江语乔。

    “像你。”周文红说。

    江语乔拉开拉链,把水晶球拿给她看。

书,蒋琬听得头疼,只会点头,末了总结:“那你爸得去,你爸可不能不去。”

    周文红翻了个身,她睡不着,可她不睡,蒋琬就没法休息,江语乔也不肯走,只好做做样子。

    周文红做完手术,在医院躺了足足两周,开胸伤口太大,她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人迅速消瘦下来,回到家一上称,掉了足有十斤,好在手术很成功,周文红将养了两个月,年节时面色已经红润起来。

    周文红摇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还缺一副手套,红手套。”

    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,几个弟弟各有各的说法,有的说是摔了跤,伤了身子,有的说是肺病,买不到药,周文红却一直疑心,妈妈是因为放走了自己,活活被打死的。

    明天一早, 周文红就要做手术了, 江语乔不放心,不肯上学, 硬要跟着来,蒋琬在医院附近订了酒店, 过了九点把她轰走, 一小时后她又晃回来。

    医生说:“已经复发了。”

    见她不肯认错,爸爸气急了眼,顺手捞起根顶门的棍子,妈妈扑上来护住周文红,撕心裂肺地求饶,周文红知道她是妈妈,可她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半跪着,佝偻着身子,在棍棒面前替她认罪。

    周文红老了,老到连妈妈的脸也记不得,只梦见自己拿了家里的钱,冒着大雨跑了出去,可她跑不快,几个弟弟很快追上来,爸爸捆住她的手脚,绑猪一样把她吊在厢房横梁上,他们骂她、打她、扇她的脸,她的肋骨好像被打断了,咳嗽起来鼻腔带血,身上痛得厉害。

    江语乔知道她是装的,没说话,只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周文红忍不住,开口训她:“这么晚不回去睡觉,又来干嘛。”

    医生叹了口气:“建议保守治疗。”

    妈妈也不哄她,只推开她的手去解绳子,外面还在下雨,妈妈给她披了件衣服,又塞给她一枚戒指,解开门锁让她走。

    周文红伤口作痛,又不敢让江语乔看出来,视线看向桌上的水晶球,忽然说:“这个会响吧。”

    她麻药劲还没散,清醒一会儿又睡过去,再醒来时已是深夜,蒋琬累极了,半靠在折叠床上打起瞌睡,江语乔仍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,见周文红睁眼,连忙上前:“奶奶,您醒了,是要水吗?”

    可是江语乔只能信,她不能哭,只能笑。

    今天是很好的一天,很好很好。

    蒋琬后退一步,堪堪要倒:“手术不是成功了吗?”

    一直等到天黑,周文红才醒过来,她身上挨了一刀,痛得厉害,张了张口,全是气音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约莫一两点了吧,江语乔小声说:“刚天黑,还早。”

    “这小姑娘,多像你?”

    周文红从没梦见过妈妈,许是这次,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妈妈担心,便来看看她。

    江语乔把眼泪擦干净,凑到她嘴边,听见她说的是:“不疼奶奶不疼。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小细胞肺癌,是会复发的。

    像是没睡,却又做了许多梦,具体梦到些什么,江语乔记不清,天亮时她关掉闹钟,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,只觉得头疼。

    “因为,这是特等奖,我还从没中过特等奖呢,这是好运气的象征。”

    入夜, 江语乔推开病房的门,蒋琬看见她,手指比划着做出嘘声。

    但是说一千道一万,手术的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,周文红不再多问,看向江语乔背后的帆布包:“你这包里背着啥呢,鼓鼓囊囊的。”

    妈妈的脸隐在雨雾之后,声音也被水声消融了,她说:“我走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到什么程度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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